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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旧作,在父亲节的前夕我重新把它贴出来,别有一番感触。父亲是棵大树,在他的庇荫下,家才安逸祥和。问候天下伟大的父亲们:您们辛苦并幸福着,爱自己,爱家人。)
文/张静君
“他身上既有知识分子的聪慧、清高和风雅,又有农民的固执、质朴和勤劳”
很久以来一直想好好写写我的父亲,然而却总是没有如愿,总觉得,硬生生的文字根本无法释放我的情感。于是只好让这份心情随着岁月沉淀。过两天,是我父亲的七十大寿,我和哥哥、弟弟都将专程回老家为他老人家祝寿。这是促使我思绪翻涌、立刻开始写这篇文章的缘故。
父亲是个教师,出身于贫穷的农民家庭。他身上既有知识分子的聪慧、清高和风雅,又有农民的固执、质朴和勤劳。我很小的时候,同是优秀教师的父母亲受右派外公的影响,被下放到“下尾”---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原以为他们会很压抑、很艰难,但生性乐观、随和的父母却跟那个小村庄里的乡亲们成为莫逆至交,尤其是父亲,他本来就是属于淳朴的土地的,乡亲们对老师的本能的敬重、以及到处洋溢着的浓浓的乡情使父亲过得如鱼得水,乃至于很久很久之后,父亲依然有许多来自于“下尾”的“亲戚”。下尾的“亲戚”来串门的日子就是父亲最开心的时候。
父亲很小的时候,我爷爷就过世了。兄弟姐妹六人的生活压力就压在奶奶身上。每当父亲说起这段往事,我脑海里总会出现一个坚强得近乎冷酷的奶奶的身影。难以想象奶奶支撑起这个家有多艰难,更难以想象的是,在这样艰难的生活压力下,奶奶竟然坚持让她的孩子们都进学校读书。一个没有文化的孤寡妇人却有着那么坚定的意志和那么清晰的理念:读书才能有出息。在奶奶如此不可思议的毅力下,父亲才得以在没饭吃的岁月里还读完了高中,成为当时的“文人”。“中午放学回家时已饿得发慌,空空的肚子使腿脚走路都发软,好不容易捱到家里,满怀希望地揭开锅盖,却发现锅里只有满满一锅热水,还有坐在长板凳上没有一丝表情的奶奶。我们几兄弟相互看了一眼,不需要问什么,大家就着一点咸菜喝下几碗水,又支撑着回学校去。”这就是父亲的学生时代。
在这样生活环境下熬出来的父亲,练就了一付钢铁意志,什么样的苦都能吃的父亲,对他人要求也是极高的。父母亲都是中学的优秀教师,但他们的教学方式却非常不同。父亲讲课很活、基本不倚赖书本,以引导、以旁敲侧击为主,这样,好的学生愈来愈好愈来愈活,提高极快,而差的学生却总是听得不明不白地,父亲对他们也似乎不屑一故,颇不耐烦。而母亲却截然不同,她的课能让所有学生都听进去,成绩稳步提高,那些最差的学生“能进黄老师的班就有救了”。爸爸其实也挺欣赏妈妈的讲课方法,常在背后夸“她才是真正的好老师”,但夸归夸,他却仍然我行我素。
“有父亲在我就没什么可害怕的”
六九年潮汕地区发台风、洪水,当时我们家住在“下尾小学”的一个祠堂里,整个祠堂只有我们一家。12级强台风刮得祠堂大门摇摇欲坠,如果大门被吹开,整个祠堂肯定就被掀翻了,那一年,我哥哥8岁,我6岁,还有临盆的母亲(强台风后的第三天生下了我弟弟)。生死攸关之际,突然发现祠堂里放着别处工地还没用完的大梁。父亲一个人扛起一根平常要四个建筑工人才能扛起来的大梁,一根、两根、总共用十几根大梁顶住了摇晃的大门。保住了祠堂,也保住了我们全家人的性命和所有的家当。后来,洪水轰地冲进了祠堂,一尺、两尺…..又是用那些木头,父亲扎起了一只大“船”,然后,往那只大船上把家里可以搬动的东西都搬了上去,包括煤炉、柴米油盐、床、书、衣服……我们家就在那里度过了一个奇妙的晚上,看着大水一点一点往上涌,看着大船一点一点地往上升,看着一条条的水蛇被彻夜守在船上的爸爸抓住、打死……事后想起当时的情景,我回忆不起一丝的恐惧,因为有父亲在我就没什么可害怕的。
因为外公被“划为右派”,外婆一家生活也非常艰难,而且更难的是他们老人家精神上的失落和灰暗。记得我五六岁到十来岁的几年里,我们家几乎每周都去看外公外婆,我们一家五口热热闹闹地去,给外公外婆带去的除了一屋子满满的人气外,更给他们落魄的生活带去童真、活力和希望。记得我五、六岁那年,我们家乘船去外婆家,由于上船后还要走十几里路,通常我们会雇一辆三轮车。但不记得那次是不是爸爸的钱包实在太瘪了还是有别的什么事,只记得爸爸欲言又止地自言自语道,我们能否走路过去?我懂事的幼小心灵一下子明白了爸爸的难处,什么话也没说,就迈开小脚走在了大家的面前,好长好长的一段路我憋着一股劲“噔噔噔”地走着,让爸妈和哥哥在后面跟都跟不上。等到爸爸冲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强行抱起他五岁的小女儿时,我身上的汗水几乎都湿透了。爸爸有些发抖的手那么硬生生地箍着我,我只得静静地偎在他胸前,默默地体味着父亲带着歉疚的爱。
后来,家里买了辆自行车,往后再去看外公外婆就有自己的交通工具了。爸爸是“司机”,前面车筒上坐着哥哥,后面是我和抱着小弟弟的妈妈,父亲有力地踩着,全家人有说有笑,一路天南地北地聊着,不多久就到了外婆家。现在想来,当时的父亲绝对不象他所表现的那么轻松,他已近中年的身体其实早已透支了体力……
“朦胧中对父亲的崇拜让我选择了华南工学院”
印象中妈妈对哥哥总是特别地偏爱,我想,也许他是男孩子的缘故吧。我们潮汕地区总是特别重视男孩子的。小时候哥哥有一段时间身体不好,大我两岁的哥哥长得还没有我高。那时看着妈妈每天早上偷偷地塞给他一碗瘦肉猪肝汤,那股鲜美的味道直冲击着我的味觉神经。爸爸看到我直咽口水的样子,怜爱地摸摸我的头,不需要解释什么,我就明白父亲眼里的话,如果有可能,爸爸一定也会给我一碗肉汤……
记得11岁那年我刚学会骑车,尽管还是摇摇晃晃地,尽管“教官”父亲总是坚持不让我骑上街,但禁不住刚学会骑车的冲动,我偷偷地骑着爸爸的宝贝大单车出了街,不料迎面过来一个风一般快的小伙子,蛇行状地骑单车在我身旁轻轻一蹭呼啸而过,我一愣,什么都还来不及想就歪倒在路旁的泥地里,一身都是泥水,车子也成了泥车。我怕极了,这可是爸爸最心爱的车,也是我们家最贵重的财产啊!我既没觉得痛也没感到冷,只是因为怕而浑身发抖,我怕爸爸生气,心里祈祷着回去千万不要给爸爸看见了,我会赶紧先擦洗好车子,尽量不让他发现。可刚一进门就碰到父亲阴沉的脸,我满脸苍白、无力地说,“对不起,我摔了”。父亲问,“你自己摔的还是被人碰的?”我结结巴巴地说,“是有个人碰了我……”,他几乎立刻就要冲出去。我拉住他,说,其实怪我,我没抓稳。他暴怒地说,“我、我、我不能容忍有人欺负我的女儿!我要抓住这个混蛋!”等了好久他才冷静下来,黑沉着脸默默地蹲在地上擦洗车子,校正车把,一遍、又一遍。但我期待的那顿打骂却始终没有降临。
我和哥哥是78年考上的大学。我的录取通知书是父亲自己跑到县教育局取回来的。我问父亲,你怎么证明静君就是你女儿,父亲呵呵地笑着,没有回答。后来我想,也许只有父亲才会对女儿的录取通知这么珍视、这么迫不及待,也只有父亲才会这么心疼地把通知书捂在胸前不舍得放下。这种爱是骗不了人的---这也许就是教育局的负责人没有怀疑的根本原因。当取回通知书后,父亲将其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总也看不够。那年我所在的偏僻中学因为我而声名大振,我和哥哥同时考上了大学,而且都是重点:一个是华南工学院,一个是华中工学院。当时我的成绩很好,好得想上哪个大学就能上哪个大学,但爸爸坚决不同意我去外省。省内可选择的只有华工和中大,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哪个更好一点,只是一直觉得我很羡慕爸爸什么工具都会摆弄、什么东西坏了琢磨一下就能修好的能力(准确地说应该是“动手能力”),那么就工科吧。就这样朦胧中对父亲的崇拜让我选择了华南工学院。
父母亲给我置备了好多东西,很多都是根本用不上的,但是我没有说什么。在他们纯朴的概念里,我带走的东西越多,他们的担心就会相对小点儿。送我去坐车的路上,望着父亲的身影和脸上的皱纹,我猛然间意识到父亲老了。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离开父母。一直以为自己很能干的一个15岁女孩子到了汽车要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是脆弱得一塌糊涂,哗啦啦的眼泪在车子开了两小时后才收住。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家乡的景色,我意识到我已经练就了自己的翅膀,我要飞了。是的,我长大了,从父母的生命中走来,伴着父母的衰老成长。女儿大了,远走了。但那份亲情永远不会老去。
“我的严格、严谨的父亲和宽容、慈祥的母亲,给了我一个完整的人生”
父亲一贯以为自己的身体很好。但五十多岁的时候,一场大病折腾得他几乎垮了下来。父亲的肩膀和颈部犯了严重的骨质增生,躺下去的时候必须慢慢地平着躺下去,稍微一动到颈部的神经就天旋地转,大汗淋漓;起床时又是一场生死搏斗般的痛苦。回到父亲的身边,看到平日壮实的父亲竟然被病痛折磨地死去活来,那种夹杂着灰心和无助的眼神让我心痛如搅,我心里那种急啊,真恨不得能替爸爸生病、分担一点爸爸的痛苦。幸运的是我们在县城找到个神医,他保证这病能治,只要严格按照他的要求服药和理疗,一个疗程病痛可以减轻,两个疗程能基本控制,三个疗程下来就无大碍了。谢天谢地,虽然费用很高,但能治好我的爸爸,多贵我也不会皱眉头。就这样我坚持着让爸爸每天服药、理疗,三个疗程的费用全部由我来负责。在这过程中,父亲见痛苦减轻了下来,曾几次要求不去理疗了,每次妈妈说服不了的时候,只有搬出最后一招,“你不去,我打电话给女儿了”。爸爸就只好摇摇头苦笑着去接受那昂贵的理疗。好在我碰到的是真正的好医生,他的话一点没打折,三个疗程下来,父亲的颈椎和肩部病痛基本痊愈了,也许真的应验了那句话,“心诚则灵”。
我知道父亲的身体是长期严重地透支了,需要长时间的调理才能达到平衡,恢复健康。我坚持着每年给他买补药,什么鹿茸、蜂王浆、红参……并交代我妈妈要按时给他炖好,“监督”父亲吃,要是爸爸不吃,妈妈就拿出她的杀手锏,“我告诉你女儿…”这时候,父亲就只有无奈地喝下那碗很贵重又很难吃的补品。
有一次到韩国,听导游介绍韩国的特产“高丽参”是多么神奇,大补元气,那时我静静地买下一盒最贵的高丽参,等回家时奉给父亲。后来我妈妈说,父亲的血糖血压一直太低,就是吃了那整盒高丽参后,好象一下子扭转过来了,血压血糖都达到正常水平了。
每当父亲生日,我们兄妹几个都在挖空心思地想送什么礼物才合适。衣服,他总是说,我的衣服还没破啊,你看,我那么多的衣服,要穿到哪一年啊,你们还给我买衣服干嘛?父亲的观念里,衣服没破就没有理由不要它。爸爸的脚很大,一米七出头的身高竟然要穿43公分的鞋。也许是小时候总打赤脚的缘故吧。他的脚不仅大,而且很宽,很稳,很适合打赤脚 。记得几年前我到意大利,在一个鞋厂里看到一双暖暖地、宽宽的皮鞋,而且,刚好是43码。我连价钱都没看就决定买给我的父亲。从意大利之后我还要去五个国家才回国,我就那样在一个并不宽敞的皮箱里给那双大大的皮鞋占去了三分之一的空间,走过法国、德国、瑞士、葡萄牙、西班牙。那个长长的旅程都好象有父亲陪着我的感觉。
父母一直没出过远门。但我却是天南海北到处去,走得越远就越感受到父母的牵挂,于是我凡是出外,必定给他们打电话报平安。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我都尽量照多几张照片回来,给他们讲讲那个地方的点点滴滴。我一直跟父亲说,一个中国人没到过北京将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在我的灌输下,三年前我终于带着我的父母和孩子到了北京,登上了长城,游览了故宫、天坛、颐和园,更登上了天安门城楼。那几天父亲的腰板挺得格外的直,胃口也特别的好,几天走下来都不觉得累。也许真的感受到自己成为一个中国人的骄傲吧。
爸爸热爱土地,能亲近土地他就好象有了寄托。我家有个大大的天台,在天台摆弄花草是他的专长,也是他的消遣。在他的伺弄下,天台上的玫瑰总是红艳艳的迎风招展,茉莉、米兰一年到头洁白无尘芳香四溢,杨桃、芒果树招蜂引蝶硕果累累,小草绿油油的,水池里的鱼儿也快乐地摆着各种姿势展示着自己的健康感性。
163.net的风波,让他心爱的女儿受了平生最大的委屈。那一年春节我回了老家,父母知道我的心事,他们却一直不敢多问。倒是我,反过来安慰他们。我没事,当局长没什么意思了。我就不信我只能当局长……爸爸被我逗笑了,但我看出他笑容后面深藏着的沉重和担忧,还有欣赏和自豪。我转过头,有东西在眼里滚动,我强忍着没让它流下来。这莫名其妙的天气,下着雨怎么还有沙子啊……
我的严格、严谨的父亲和宽容、慈祥的母亲,给了我一个完整的人生。我的健康、我的自信、我的宽容、我的冷静,来源于我的父亲山一般的坚强和母亲水一般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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